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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揽月的博客

 
 
 

日志

 
 

【原创】鳖木匠  

2013-04-13 16:03:38|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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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鳖木匠就要退休了,领导通知他办完手续后回家等通知就行了。谁知临走前他非要请我吃饭,我一时手足无措起来,只好对他说,你年龄比我大,工作经验比我丰富,虽然在一起共事才一年多,确实也给我的工作很多支持,要说吃饭,也应该是我请你啊。就这么个事,他还和我争起来,非要自己请客不可。最终我提议还是AA制吧,他的态度也就妥协了。
        鳖木匠一向心高气傲,听说在他我们单位工作的几十年里,从来不会请任何领导吃饭,也不接受任何领导的吃请。所以当他提出来要请我吃饭的时候,我着实有些意外。
        关于鳖木匠的恶名,早就传遍了公司的每个角落。单就他的外号来说,就已经有别人对他的厌恶了。虽然在网络语言里,土鳖和海龟都算是中性词,但在我们方言里,称人家土鳖绝对有蔑视甚至讨厌的成分,这种情感大概类似于希特勒讨厌犹太人或者美国总统讨厌中国人吧。
        在一年多前,鳖木匠调进我们团队的时候,为了工作的需要,也为了大家能够和睦相处,我大致了解了一下他这个外号的来历:有一种说法,做木匠的学徒时虽然常年跟随师傅,师傅不会倾囊相授的,所以要学成木匠,主要靠自己多观察师傅的工作过程,自己从中感悟,我们方言说木匠所取得的成就是靠自己憋出来的,故称之为憋木匠或者鳖木匠。不过我不太认同这种说法,因为鳖木匠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调到我们公司的,可是,鳖木匠的名字直到八十年代末才开始逐渐传开。若是这个原因,中间有十年的时间,应该一直有人在叫他这个绰号,可事实上那十年时间几乎没人叫过他“鳖木匠”。所以这种解释是讲不通的。
        还有一种说法,鳖木匠为人吝啬,精于算计,为领导同事所不容,人们为形容其招人恨的形象,故称他为鳖木匠。这种说法有一定的道理:在我们相处的一年多的时间里,他确实显示过一些吝啬的本性,但若说精于算计,也未必。因为一年多来他算计的都是他该得的利益,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不应该说成是精于算计,所以我也支持了他的一些想法。所以这种说法还是有些牵强。
        当然,还有第三种说法:鳖木匠行事我行我素,不太注意依靠领导、团结同事,置领导和同事的利益而不顾,因其众人的反感,所以大家称他为鳖木匠。我曾经找公司的老人问过,他确实有这方面的倾向。第一次他被人在公共场合称为鳖木匠并迅速传播开来,还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老人告诉我鳖木匠刚调来时,凭着一手精湛的木工手艺独步公司木工组,但因为当时木工组的顶头上司是一名公司副总,那位副总很满意鳖木匠,因为他居然从来没给自己送过东西。那时木工组在公司内是一个很抢手的单位,所以进入木工组的人一般都会买上一些名酒、名烟或者一些烧鸡烧肉之类的东西,去孝敬主管的副总。可鳖木匠入行很久居然从来没去孝敬领导,当然令他很不爽,无奈鳖木匠技艺高超,每次公司甚至全市组织的技术比武,他都能独占鳌头,平时又能认真完成公司下达的任务,所以那位副总也就一直隐忍未发。
         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公司领导要大量购进一种木制模型。第一批模型进来之后,鳖木匠认真研究以后,居然向公司提出来这种模型咱自己就能造出来,没必要大批量的购进。在一片质疑声中,他还居然真的就做出来了,初步估算,大概每年可以为公司省下五、六百万元。据说就是因为这件事,让许多想通过这个项目成为先富起来的那批人很生气,所以才会有那位主管副总当着许多人的面指着鼻子骂他鳖木匠的事情发生,说他自己不求上进还要拖累别人。最终,鳖木匠也因此被贬到了生产车间一线,鳖木匠的名号也不断在批评和训斥中越传越广。
       不过鳖木匠也不总是那么背运,十年前甚至还有领导向他当面道歉呢。那时我已经进了公司,第一次见到鳖木匠还是因为工作关系,我去他们车间借一样东西,发现许多人都喊他鳖木匠,他也不恼,继续和人谈笑风生。在我眼里,那简直就是个和善老人。不过,有一天,我终于看到了他不和善的面目,他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大骂他的主管主任,骂他喝兵血。在众人的围观中,那位主任脸色铁青始终无言以对。后来我才知道,是那位主任截留了车间员工的一部分奖金中饱私囊,其实也怪那位主任做的账目太不高明,居然被车间里好几个人看出了破绽,但谁都知道那位主任的背后,站着的是副市长,所以没有人去捅这个马蜂窝,可偏偏遇上个不明事理的鳖木匠,让那位主任很是下不来台。大家都以为鳖木匠又要倒霉了,其实我也这么认为。可偏偏在这件事发生几天之后,那位主任居然在全车间职工面前向鳖木匠公开道了歉,并且吐出了已经吃进胃里的那部分奖金。这件事真让我们普通人摸不着头脑,不过后来知道了真相,也觉得理所当然。也是那次事件之后,我们才知道,原来鳖木匠的小舅子居然在中纪委工作,据说还是一个像样的干部呢。
         从那以后,鳖木匠也就开始告别了繁重的体力劳动,但因为他文化不高,也只能做一些可有可无的工作。领导把他调到我们团队的意思,我也明白,就是让他等待退休。鳖木匠虽然工作内容不多,但他却很认真,就连收拾桌子和擦玻璃,他都干的一丝不苟。有时候我和他开玩笑:你把玻璃擦得让人撞头就不好了。他怔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习惯了,改不了了。
       那晚我们一起吃饭,也喝了点酒。我问他:你孩子现在工作也不错,你又不缺钱花,可我听说前一段时间你每天三四点钟起床去给人家打扫营业场所,然后再来上班,你自己有一份工作,这样不累吗?老人家好像也上了酒劲,他一边端起杯一饮而尽,一边兴奋的说:累?有什么累的?我年轻的时候比现在累多了,我是个闲不下来的人。这十年来因为工作太轻松,我一直在外面给人干点零活,就说现在我们城区的垃圾桶吧,都是生塑料的,每到冬天,破损率特别高,没事的时候我就把那些破裂的垃圾桶焊补一下……
         看着他酒精催红的双颊,听着他絮叨着琐碎的生活,我忽然感觉面前的老人很可爱。他退休了,可能以后再也不会有我们在一起共事的故事了,但我知道,他的生活不会停步,我们的生活也不会停步。
        或许,鳖木匠这个称谓并不适合他,至少我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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